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幻影闪客的博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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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跟随陈发科先生学拳----洪 均 生  

2007-06-09 09:51:05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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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随陈发科先生学拳----

 

作者:洪 均 生

前 言

学拳回忆录一文,系已故太极拳家洪均生先生所写。文中虽然纪实跟随陈发科先生学拳经过,但实际上是一篇指导学拳、练拳和提高技艺、弘扬拳品的武艺著作。

洪师在文中把陈式太极拳的理与法,练与用讲得十分透彻,可谓言拳法不言之妙;传拳家不传之秘,堪称为阐述陈式太极拳法,继陈鑫先生之后的精妙之作。

洪师的学拳回忆录,十多年前有人曾在《武术》杂志刊登过。仅取其二三事,略而不详,使读者无法了解它的全貌,失去了洪师写作的真实意义。

为了使读者了解洪师原意,进一步探讨陈式太极拳“理精法密”和四两拔千斤的奥妙技艺,我把洪师在不同时期赠我的手写全文,首次公开同好,以不负一代明师之良苦用心。

陈发科先生身世

河南温县常阳村,自明代洪武七年由山西洪洞大槐树迁人其始祖陈卜而后名为陈家沟,世传太极拳法。至十四代长兴公的弟子杨禄禅教拳于北京王府,交遍当时名流高手,誉称“杨无敌“而名扬于世。

发科先生字福生,为长兴公之曾孙,延熙公之第三子,乃陈式拳十七代之名拳师也。

发科先生妻某氏,生二子一女;长子照旭,字晓初,乳名小龙;次子照奎,乳名太保;女名豫侠,婿史栋华。有孙小旺、小兴皆照旭子;照奎子名瑜,皆能传其家学。

陈发科先生来京传拳动机

1928年前,先生堂侄陈照丕从业药材行,由里(注:家乡)押运货物来京,寓于前门外打磨厂天汇药行。时北京风行太极拳,名家高手聚集北京。习拳者无不知杨禄禅之太极拳法学自河南温县陈家沟。闻照丕为陈氏后裔,且工此拳,因学者日众。久之,南京特别市政府闻名以高薪来聘。

先生自言:“尔时从照丕学者虽众,拳套尚未学完,而南京聘礼为每周二百元高薪,学者既难阻其不往,又惜半途废学者既难阻其不往,照丕见群情惜别,去留两难,因表示解决办法,说:‘我之拳法学自三叔,我叔拳艺高我百倍,不如请我叔来北京传拳,我往南京就业,双方都有神益’。于是敦邀我来北京。”

先生又言:“我是1928年来北京的。初来时,曾住在学生刘子诚、子元家,教他们学了陈式一、二路及单刀、双刀。他们家在枣林大院,有两个小姑娘名叫月秋、月华,他们也跟着学的不错。”(我曾见这姐妹俩一同表演。她们扎着两个小辫,穿一色紫短衣,练的都是那么柔和轻灵。穿梭的前跃,裹身鞭的横跃,跌岔的铺腿,一跃便丈佘远,铺腿则腿肚贴地,实为可造之才。我于1956年再次赴京,见到子诚,却是患半瘫初愈,子元已不再练;尤可痛惜者为二女因猩红热病传染,双双死去!)当时北京武术界较有名气者许禹生(名庞厚)、李剑华(东北大学教练、八卦最有功夫)、刘睿瞻(医生)及沈家祯(1963)年著《陈式太极拳》而得名)等皆从陈发科师学。前后30年授徒不下千数百人,我是从1930年拜师学拳者之一。可惜众多弟子无一能如杨禄禅之功深艺高,而我实师们中最不成材者,有负师教多矣!

我因病习拳经过幸遇良师我自幼多病体弱,从17岁即因病辍学。20岁婚后,自知病源为懒于运动,乃力纠旧习,每晨外出散步两小时。北京先农坛、天坛、济南大明湖、趵突泉皆常游之地。自是病渐减退,身亦略健。但每逢换季,春夏及秋冬之交,寒暑突变,体仍不适。1929年冬,忽然冬瘟,卧床三月,至于1930年病愈。同院邻人周怀民(名仁,无锡人,善画山水,供职北京电报局,今为民革监察季员),介绍北邻刘慕三先生,从之学吴式太极拳。数月后,见北京小实报刊登名武生杨小楼从陈家沟陈发科拳师习拳后,身体转健,能演重头戏的消息,于是辗转托一先生邀请陈发科师至刘家授拳。当时从刘慕三先生学拳的电报局职员30余人都来学习,我亦从此拜发科为老师。

当我学吴式太极拳之初,刘师言:“学此拳应动作缓慢,练的越慢,功夫越好。也就是功夫越好,才能练的越慢。陈师初来刘家,寒暄之后表演了陈式太极拳一、二路拳,大家都准备以一小时以上的时间瞻仰名师拳法,不料两路练完,只用十余分钟,而且二路纵跃神速,震脚则声震屋瓦。陈师表演后稍坐即辞去。于是大家纷纷议论起来:有的说练得这么快,按‘运劲如抽丝’的原则来讲,岂不把丝抽断了;那个说震脚不合“迈步如猫行”的规律。若非因为陈师是陈家沟来的,还不知抱什么可笑的议论呢!当时还亏刘先生有水平,他说:“动作虽然快,却是圆的旋转;虽然有发劲,仍是松的。我们既请了来,便应学下去,等学完拳式,再请教推手。如果比我强,就继续学完二路。”这才一锤定音:“学”。

开学之初,我向陈师请教的头一个问题是:“动作究竟应快,还是慢?”师答:“初学应慢,以求姿势正确。熟能生巧,久之,自然能快而且稳,交手时则快慢因敌而变。慢练是学拳的方法,不是目的。但动作慢些,腿部负担时间较长,也有益处。”从此我便安心学下去。但是我的学拳却是我的学拳方法,值得一提,以供参考。

我的学拳方法,是先看后练。由于同学30余人都是北京电报局职工,只我一人是无工作的初学者。起先是为了礼貌,请师兄们先学,学完上班,我总是等到最后才学。这样看了几天,觉得看的熟些,自己学时,心中就较为清楚,动作自然顺遂。我师的教拳给了我看的机会。不论多少人学,他总是一个一个的教。比如20人学,每人平均示范5次,便可以看到100次。这样脑子里先有了印象,则学时必然会容易些,几天之后,我又分了次序细看。先看手法,次看步法,再看眼法和全身的配合方法与时间,我初学记准了全身动作的时间与方向。但整个套路练的不多(每天只练5趟),而单式子却练得不少。其方法是:将学会的式子,逐个向我师请教示范,我师亦不厌其烦地有求必应。我的动作和我师的示范略有不似,就反复作百余次,必尽肖而后已。所以我从1930年从师学拳至11944年将有15年。从那时至1956年离开我师将13年之久。而我师的拳式,甚至示范的精神,都能在我脑子里如电影般的很快映出来。我与山东广播电视台来访的同志说:“我因体弱练套路虽懒而未多下功夫,但脑子却还不懒,至今记忆犹新。”因此,1956年我重返北京竭陈师求为复习,我师看我练过一、二路后,说:“拳式未错,功夫也有不小的进步。”谈了我的学拳方法,再说说我师练功方法。

工夫全在苦练中。陈师常言:“学武比学文更难。”学文,只要聪明善记,便可以自由运用写出文章;学武则不但要学的正确,而且要练得精熟。坚待锻炼在不知不觉中将工夫练到全身,才能因敌变化,运用自如。所以学练必须结合。

陈师自语:“我有两兄,青年时因瘟疫流行,先后去世,我是父亲60岁以后出生的。自幼为父母所偏爱。饮食无节,腹内生有痞块,每犯病,疼得满床打滚。虽然自知习武能够祛病,但因体弱而懒,父母不肯严于督促,所以长至14岁,尚无功夫可言。尔时,我父受袁世凯之聘,教其公子,不暇顾我。父的一本家哥哥伴我常一同下地劳动,晚间常有同族叔伯们聚而闲谈,大家都指我说:“他们这一支,辈辈出好手,到这个孩子,14岁了,还病得这样,岂不从他这一辈要完了吗?”当时我虽年小,听到这话也很羞愧;自己从内心立志;绝不能从我断了拳法。想到我哥功夫不错,只要能够赶上他,心愿已足。但同饭同宿,一同下地,也一同练拳,我的功夫如果长进,他也必然长进,,怎能够赶上呢?为此,每日食之不甘,睡之不稳。三天后,晨起下地,走至半路,我哥忽然想起忘拿今天地里用的工具。他叫我快跑回去拿,说:“我慢慢地走着等你。”于是我连蹦带跳地跑回家去,取了工具赶上了我哥。干完活,回家吃着饭,我心里琢磨:“你快快跑,我慢慢走着等你”这句话,联系到练功,我如果加上几倍下功夫,岂不是有赶上哥哥的那一天。从此暗下决心,不告诉我哥。每天饭后他歇晌,我练拳,夜里睡一小觉,也起来练拳,每天至少练60趟,多则100趟。如此专3年有余,在我17岁时,腹内痞块都消了,身体发育得强壮了。我先向叔伯们问明推手方法,才向我哥请教推手。我哥笑说:“咱家兄弟子侄都尝过我的拳头,因为你年小体弱,不敢打你。你如今身体壮禁住摔打了,来尝尝我的拳头滋味吧!”说着我们就交起手来,他本想摔我,哪知3次反被我摔了。我哥生了气,对同族人说:“这拳当有秘决,我们不能练了,你们看,连从前不行的,倒比我强了。”其实,这3年中,我父亲一直没回家来,哪里来的有什么秘决呢?不过是三年来照着学的规矩,苦练而已。

陈发科先生说:“当此时,我父由外地回家,见我拳架大有进步,是年冬季,有一天,老人高兴,站在场中,叫众子侄们一齐来攻。那时父亲已80余,身穿棉袍,外加马褂,两手揣入袖筒。孩子们的手刚接触到老人身体,只见们略一转动大伙纷纷倒地。”师自谓:“我如发人,必须走开架子,像这样小小的动作,能起效果,我的功夫还差的远。”但我师来京后,我见他和许禹生、李剑华等素有功夫者研究着法,也是一转动便能将对方发出,足见师之功夫,亦臻精妙之境。这种进步,仍然离不开一个“练”字。顾留馨说:“陈师到京数十年,每日坚持练拳30趟。”我虽未闻师言,而我师每住一室,不久室内所铺砖地必有数行破碎。我师在闲坐中,又常以手交叉旋转,并嘱我也这么做。当时我不理解这是练什么功夫,日后方悟此乃体会缠法功夫。

循循善诱因理精法密。陈师说:“拳要学的得细致入微,方能练得逐步前进。功夫,功夫,下一分功夫,得一分成绩。功夫下得和我一样,则成绩也和我一样。如果功夫下得比我深,成就必然超过于我。这个学问是不能投机取巧,不劳而获的。”又说:“任何技艺名家之子孙,都有优先继承的条件,却无继承权,因为它不是财产物件,凡是子孙,就是当然的继承人。有人来学,我恨不能钻到他们肚子里,很快让他们学到手,但是办不到。教拳只是当好向导,路还是须要自己去走。走的快慢、远近,能否到达目的地,都在自己。不过方向的准确与否,却全在向导的指引。”

我师在教拳时,既现身说法地叙述了自己练拳成功的过程,又谈到人的秉赋与锻练的方法。他说:“人的天赋虽有聪明与愚笨的区别,而相差却不甚远。聪明些的学者,在初学时,必然接受的较快,但往往又以聪明而把事情看得过于容易,不肯多下苦功夫。笨人有三种:一是笨而不肯承认笨,反而自作聪明,这样的人是无可救药的;也有的人自己承认笨,而有自卑感,认为反正不如别人,学也学不好,索性不学;只有自知已笨,却有志气。心想:同样是人,为什么别人能学会,我就不能学会?我一定要学会,而且学好,不仅赶上别人,而且要超过他们。这个笨的学法就是:“人一能之,已百之;人十能之,已千之。”即古书所云求书的次序为:博学、审问、慎思、明辩,更重在‘笃行之’”。

陈师教人从不保守,用我师的话说:“不保守,还教不会、学不好,为什么还保守呢?”所以学生们每问必答,而且详解动作的作用,如棚、履、挤、按是什么着法,同时为作示范动作,数十次不厌其烦。当时北京教太极拳着,都是教完一趟,便教推手,据说是为了从推手中求得听劲以至懂劲。实则活动身体有余,怎么懂劲,还须研究。我师教完一路,必定练过半年以上,再学二路,而且不早教推手。我师说:“推手是对抗的初步功夫,也须在学拳时便明白什么动作是棚履挤按,采列肘靠,怎样运用和怎么随化,拳的功夫不足,说也无用。虽然同学之间研究推手,也会各自产生怕输而又想赢的思想。由于怕输,化不开对方来着,便顶一下;对方感觉他顶住了,不失重心,为了想赢,又加点劲,虽然不对,但却赢了。于是你用劲,他也用力,结果必然双方养成顶的习惯,违反太极不丢不顶的原则,而误入歧途。”(当前太极推手比赛,几乎双方者是互顶,力大者胜。哪有太极拳的技巧。)

陈师偶然高兴,便于教拳式时,择出某式,说明某动作是什么作用。如教六封四闭则说第三动作是左捋法。先用左手缠住对方进攻的左腕,以右腕加于对方左肘关节上侧,随其来势身向左转,左腿塌劲,右腿放松,此时左手为后手,顺缠贴腰向里缠;右手为前手,松肩沉肘,下塌外碾地顺缠,配合左捋,左手是引进法,右手是外拔法,使对方欲进,又行落空。他边说边作试验,然后教学生他,何处不合规律,则又作示范,使学生明白并作对捋法之时,他先是被动,随即主动变换劲路,使学者从得机得势中又变为背势。然后又教以如何随化。所以学者经此番指引,教一着,必明白一着(陈照奎将左手变为逆缠,手不贴腰,而向上扬,且两手相距超过一小臂宽。沈家桢则在其所著《陈式太极拳》书中,说:“逆缠为捋”,违反陈师教导)。1956年我再次赴京请我师重为我纠正子时,师谓:此拳无一动作是空的,都是符合手部八法的。因逐式逐动为我讲解,试验将四月之久,我方理解陈鑫先生讲的“理精法密”之语为真实不虚。所惜者学拳之人往往学过一套,便自止不前,实则等于小学毕业,自然不懂中学以上课程。

 

 

 

跟随陈发科学拳(下)

 

陈师常言:“学无止境,艺无限度。”济南老拳师延崇仁(广饶人,今年已九十二,工燕青捶及少林缠丝)也说:“传统套路着法都是好的,但看谁使和对谁使。”可见老人对事物的理解完全符合辩证法,并以谦和为本。

我师自言:“某年,红枪会(注:红枪会是旧社会的地主武装)包围温县,县府邀我护城。时县署已先有一武师。闻我至,遂来较艺我正坐在堂屋八仙桌的右侧椅上,方欲吸烟,左手托着水烟袋,右手拿着纸煤。他从外屋来,进步便发右拳,然后喊了一声:‘这一着你怎么接?’我起迎,站起一半,拳已抵胸。我以右手接其右腕向前略送,他已仰跌门外。他二话没说,即回屋卷起铺盖不辞而别。”我听到后,深信我师是确有这样水平的,但不知怎能这么快一触即发。后来方知虽然仅用一只右手迎敌,实则还是用的金刚捣碓第一动作,不过圈子缩小,缠丝加速的作用(1962年我在病后,有访艺者用右拳进攻,刚速之至,我不经意地抬右手迎之,刚接触对方右腕外侧,他便飞出丈余,也是此法)。

对慕三先生学完一路,单独请陈师教其推手。我们都认为:刘师习吴式太极拳已二十余年,拳理拳法素为京中武术界赞扬,与陈师相较当无大差别。谁知接手后,差距立分,而且相关大了。刘师步法先乱,如同三岁小孩被大人拨弄,而且关节的韧带被挫伤,疼了一个多月。陈师事后说:“我太大意了。刘师也有小顶劲,以至失手。”从此我们真不敢请陈师教推手。陈师笑着说:“只要松开转圆,便能化解,我和你们试着法,注意些是不会有什么损伤的。”

许禹生是前清贵族荣禄的后人。当时身边武士甚多。许自幼好武,功夫练的不错。民国后,许为北京体育校长,甚有名望。和陈师习拳,陈师以其年长又夙有盛誉,允以半师半友传艺。一是许言解破左手拿之法为:以右拳用力猛砸左臂弯,则左手可以撤出,随即右拳上击对方下颌。陈师戏与试验。当许欲砸,陈师将右指加紧缠丝,许竟嗷声跪地。后来他对人说:“我师功夫高我百倍,武德尤令我心服。当初交时,师照顾我的名誉,以友相待。今虽遍邀北京武林,当众拜师,我也情愿。”

某年,许主持武术擂台赛,欲请陈师为裁判。师辞以:只知陈式,不懂其他拳种,裁判欠当,致损令誉。许乃聘为大会顾问,遇事协商。当议对赛时间,众议以十五分钟为度。师谓十五分钟之久既拼体力,也徒有胜负,况日与赛者数百人,每小时才赛四队八人,需几天才能赛完?众以为合理,征地注我师意见。师言:“三分钟如何?”李剑华说;“三分钟够吗?”师言:“这迁就大家。如接受我意,则口说一、二、三,甚至只说出一字,便胜负立判,那才叫武艺呢。”李剑华笑说:“能这么快吗?”我师亦笑说:“不信,你就试试。”剑会见老人高兴,果然双手用力加速接我师右臂(时陈师右臂横于胸前)。师略转即右肘发出,将体重二百多斤的李剑华发起四尺许高撞在墙上,将墙上挂的照片碰得纷纷落地,众皆大笑。剑华也大笑说:“信了,信了。可把我的魂都吓飞了。”陈师笑问:“你怕什么?”李说:“要伤了我呢?”师说:“你哪里疼了?”剑华细想想:只是感到我师右肘刚刚擦着衣服,便腾然飞起。李落地时,脊背蹭着墙壁,礼服呢马褂有一片白灰,拍打不掉,原来劲大且速,将石灰弄到布纹中去,经用刷子刷了才算干净。一时无不赞服,吧为神技。

陈师说:“力与巧是应当善于结合的,但力是基础,巧是拳法。当有人突然用力袭击我时,应以力借力,使不致动摇重心,而变法应战。但功夫深者,却又不须以力借力,来力一触即转,使对方的力被引进向前倾跌,或反向后面仰跌。我对剑华来力是引而后发的。例如钢铁,造机器它是必备的首要原料。将钢铁造成机轮、零件,又须合乎规格,然后安装起来,方能操纵。拳法中每一动作,如同机轮的重要,学拳不明拳法,不求细致正确,怎么能行?”

其实陈师是有力的。我曾见过一次,陈师因剑华说凭我这二百斤的体重,对方就不能奈何于我。陈师一时高兴,就说:“真的动不了你吗?”说着一手贴住李颈部,一手握李脚腕,将他平举起来。以肘发出去是力与巧的配合。而举起二百斤的活人,却是非真有臂力过人莫成。

某日,来一位客人,自称是民国大学(私立)派来商请陈师往该校传拳。陈师问知该校数月前聘了一位少林拳师,原系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炸丸子的小贩。陈师便说:我要去得有条件,不能因请我而辞退那一位教师。来人允许到校协商。陈师被邀到该校接待室。该处原系前清某王府的大殿,房屋高大,地上铺着二尺见方的方砖。陈师与主人见面,重申前语。后即表演拳法。当练到双摆莲跌岔时,有一个震脚动作,不料一经震下,竟将二三寸厚的方砖震碎,碎块飞到旁观者的脸上,还感到疼痛,如同在砖上扔了一个手榴弹似的。表演后因该校不愿请两位武术教师,陈师遂以自己无教学经验辞而未就。在回来的路上,师向我说:“偶然不小心,毁了人家一块方砖。”我问:“震脚怎会有若大分量?”师答:“这是震脚时,周身三五百斤力量经过松沉而集中在脚上,然后又和时速结合起来,方有作用。”事后数年,我才体会我师并非不小心,而是有意留下这个纪念,表示不教并非无能。

当时北京西城有个新开辟的土马路叫成方街,是南北大街,路面宽约二十余米。一日师与一位同学及我三人自北而南走在东面人行道上,忽听后面许多人惊呼。原来有一条疯狗先在路东咬伤了一位妇女,又窜到路西咬了正在坐到车斗上的人力车夫。当我们回头看时,那狗又向路东窜来直扑我师。师不慌不忙地向上一抬右手,同时飞起右脚踢到狗的下颏,一条三四十斤重的大狗,竟被踢得飞过马路,叫了一声,满口流血而死。我师在踢右脚时,右手向后一抬,碰到一棵树上,擦破手指流出血来。当时观者都说:这位先生身手真利索,脚上的劲也真够大的。陈师边走边和我说:恶狗咬人总是跳起来咬人的脖子,但咬的往往是后腿。这是因为人一害怕,必然前跑,后腿还没来得及迈出去狗一扑空,恰好落下咬着后腿。所以遇着这样的狗,不可以跑。用手扬,狗必然仰着头往上看,露出下颏,就一踢一个准。这虽然是一般常识,但如果没有功夫,身手不这么灵活,遇到这种意外的事难免不惊得发愣,晓得这道理和方法也不一定用得上。

陈师自言:我们乡下闹红枪会,从陕军(胡立僧、岳维峻的队伍,二人先后为豫省督办。)入豫,欺压百姓,几乎酿成陕豫两省人民互相仇杀。1925年—1926年间,遂发展到围攻温县城之事。那时传说红枪会是有法术善避枪炮的。每逢出战,先喝下什么符录,人就像疯了似的,手持红缨枪,口里喊着直向前冲,打枪也不怕,因此县里发令关上三面城门,让陈师一人把守这一城外的桥头。陈师说:我站在桥头,手持大杆子等他们来攻。那些人光着脊梁瞪着眼平端着枪,大声哼喊着一起前攻,声势确是吓人。等为首的到了跟前,用枪扎我的一刹间,我用大杆子外拦拧转打飞了他的枪,接着合把前刺。这一刺,证明传说的刀枪不入全是瞎话,因为他连我这根不带枪头的大杆子也没有挡住,只听噗的一声,大杆子就从他的肚皮扎进直透背后。这人一例,后面那些人都跑了,这才保住了县城。陈师又说:传说的什么法术,根本是吓人的。有时枪打不准是被吓得手哆嗦了,并不是法术能避枪炮。

沈家祯曾从王芗斋学拳,后又拜师陈门。一日,他气呼呼地向陈师说王言:陈式太极拳如何不好,陈师功夫也不行。陈师听罢反而知曰:他说我功夫不行,我也没说自己功夫多么好。他说他的,咱们练咱的,不要管人家怎么说。这是多么高尚的风格。曾有位同学乐滋滋地问陈师:“刚才我听一位练八卦的老师讲,陈长兴老人粘黏劲可大着哩,他能一只手按在紫檀木大理石的八仙桌上,把它粘起来。是真的吗?”我估计这位同学之所以因此而问,可能希望这一传说是真的。前辈的本领如此惊人,作为其曾孙的陈发科当然也不弱,我们作此人的学生,岂不有荣焉?不料陈师对之淡淡微笑说:“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我的老祖宗有这么大的本事。”从上面的一些琐事看来,陈师对外来的污蔑、轻视从不计较,对无根据的夸赞也不肯承认,从不自欺欺人,这种实事求是的人为态度是何等的可贵!  去者不追,来者不拒,是陈师对求学者的态度。除了前文介绍的为了保全一个素未识面的武师职业,拜谢民大聘请的事实外,他还面拒过一个学拳的人。这个人名叫宋月,习拳击、摔跤十余年,有一定的功夫,他认为太极拳只能活动身体而已。他托人请陈师到家里会餐,商议拜师学拳,遍请武林同道十余人。此人体格高大去说有病,只吃半碗米饭就说吃不下了,谈起拳来,傲气十足,他说:“我听人讲,太极拳主张用意不用力,但碰上力大的、善拳击的交手怎么办呢?”陈师说的还是他习惯说的那句话:“应当有办法,但我不一定行。”宋月提议试试看,陈师应允,在前虚步站着,右手斜在胸前。宋月用双手按在陈师臂上。陈师退了半步,说:“你的力量可不小,总在三百斤以上,我不一定能棚得住呢!”宋月说:“不要客气。”接着进右步发劲。陈师略左转,宋月已全身前倾。那时离墙甚近,墙根放着脸盆架,上有满盆凉水。宋月如一头碰到墙上,非头破血流不可。陈师见势不好,立即转向右方,用右臂托住宋月胸部。由于宋月身材高大,用力又大又猛,所以头虽避免撞墙,前身却下倾,把额角碰了个月牙形的血印,不省人事,幸亏那盆里的凉水灌了一脖子才醒过来。于是连说:“佩服!佩服!”一定要磕头拜师。陈师当即推辞说:“这不是我的能耐,你的力大,我本来棚不住,可是你用力过猛,收不住脚才这样的。我教不了你,还是另寻名师吧。”在回来的路上,陈师和我说:“这个人体壮有力,却装着有病,交手时暗中发劲,搞阴谋诡计,他如学了本事,还不定惹什么是非?可不能教他。”可见陈师要求的是光明正大的比武,而坚决反对搞阴谋。

陈师在京三十余年,从不主动去找人交手。但遇到有人要求比试,则从不推辞,总是预先声明:你有什么绝招,只管使出来,我如不胜,甚至受伤,不但不怪你,还要拜你为师。而我保证只点到为止,决不伤你一根毫毛。平日他也经常教导我们:和别人推手,发劲必须在对方的胳膊上,不可直接发劲在对方身上,以免脏腑受伤。发劲时又必须别撒手,以免跌倒碰伤,而且要保全对方的面子。当时,我非常敬佩陈师这种磊落的态度。今天回忆起来,他的话在谦虚中却也含着自豪,可谓外柔内刚。所以,他在北京授拳三十余年,和人交手不计其数,却没有敌人,反而交了不少朋友,武术界誉之为“武太极”。这是名实相符的美誉。  1964年9月,顾留馨参加在济南举行的全国武术表演大赛,与我相识。将返上海前,他在清泉池澡堂谈到他向陈师学推手时,当陈师双手被封时,他试加劲一按,却只觉陈师小臂似有电流,一下子就被发出一丈多远。于是他吧为神乎其技。我学拳六十余年,结交武林名手甚多,从未见有赶上我师功夫如此精妙者。陈师在京曾接一个银盾,文曰“太极一人”。陈师可谓当之无愧。

高尚的品德。陈师为人性诚笃,事母至孝。我们初次相见,见其双目都有红丝。问故,乃知侍奉老母。母病瘫,体胖,反侧便溺,需人扶持。师日夜侍奉于病塌前,三年未得安睡,因而目红成疾,一直未愈。师每遇宴会,只饮酒一小杯。自言当初能饮白酒五斤不醉。一日与小舅饮,吃酒至一坛,师醉三天方醒,小舅一醉长螟。母令戒酒,遇产朋酬酢,只许饮一小杯。师遂遵母命几十年不改。

陈师常说:“为人之道,以忠实为主;处世之法,以谦和为主。不忠实则无信用,不谦虚则不进步,不和气则无朋友。但谦和仍是忠实而非虚伪。”我师从不以太极内家自居。他说:“凡事物都有表里之分。假如太极拳果为内家拳种,学了三天,连皮还不能像,便以内家自夸,行吗?”我师闲常评论另人,总是扬其所长,而不批评其短。例如我们在公园看到有练拳的,回来质之老师。师答约分三类。一是说:练的好。二是说:有功夫。至于我们见到那些练得不成样子的,我师则曰:看不懂。久之,我揣摩师评,说谓练的好,是指其套路与功夫都好;说谓有功夫的则,指其套路虽不怎样,却练已有年;唯对套路功夫无一取者,只用看不懂评之,绝不肯说他人学的不好。

我师以处处照顾他人之名誉利益为事。例如:北京《小实报》曾宣传百岁老人王矫宇为杨禄禅亲传弟子,在和平门内后细瓦厂吕祖庙内传拳,一时从学甚众。同学李鹤年年轻好事,曾往欲试杨禄禅弟子本领如何。据说,王在该庙租房三间,跌坐床上学牌位陈之状,由其侄代为教拳。李回来笑向大家说:“原来是个棺材瓤子(北京笑人老弱之语),我没敢同他动手。”我师说:“你找他干什么?”原来三年前,我师和我同在许禹生家闲话,忽有人递来名片,上用毛笔写着“王矫宇”三字,说武行来拜。当即迎入,问明来意。王自我介绍从杨家学过拳,今因年老无业,欲请许校长在体校安排工作以之糊口。我们请他表演拳,他练了半趟气已上喘。于是许说:“同是武行,本应照顾,但校中有一定的编制,校长也不可随意增加人员,只可徐徐谋之。”为了目前生活,送他十元;我和陈师也各赠五元。那时他自云年逾六十。三年后,竟突长百岁,因不满百岁,不能当上杨禄禅之徒。其门内房桌上有红纸写的牌位为“先师禄禅公之位”,以表示为曾受教于这位祖师。旧社会里弄虚作假的事屡见不鲜,在新社会也有八十岁的武术家自炫百岁而无人揭破,足见我国民忠厚之风。数年前我见有人抄录王矫宇教拳语录:塌裆劲,应如欲大便状。这和陈鑫指出的尾骨长强穴应向后微翻的形式正相符合,或者王老真从杨家学得不传之秘。我师嘱我不要向人说起曾在许家相逢之事,以保其谋生之路。此更属仁厚之至。

沈三先生为当时全国摔跤第一名手。一日与陈师遇于某次武术比赛场上。二老互道仰慕,握手攀谈。沈老说:“我闻太极拳功夫以柔为主,擂台赛则以抽签方式选择对手,习太极拳者如抽着摔跤的对手,应当如何?”陈师答:“我想应当有办法,但我却无应付经验。两军交锋,陈前岂能先问对方练什么拳?”沈老笑说:“我们研究一下如何?”陈师说:“我虽不懂摔跤,却喜看摔跤艺术。我见摔跤往往以手扯住对方小袖,然后发着。”说着便把两臂伸过去,让沈老抓住。这时我和一些同学在旁观看,以为两位名家研究妙技,我们有眼福欣赏,且可以学几着。但是忽然有人请二老议事,沈老撒开了手,二人相视哈哈一笑,一同走去。我们没能看这个热闹,未免遗憾。过了两天,我正在陈师处学习拳法,沈老提着四色礼物进来。陈师赶快起立欢迎,坐定,寒喧数语。沈老先说:“那天多承陈老师让。”陈师答之:“哪里,哪里,彼此,彼此。”我们几个同学一听全愣子,还疑惑这两位老人什么时候比试的,怎么不让我们见识见识?沈老看见我们的神态,就问:“你们老师回来后,没和你们说什么?”我们答:“没说什么呀。”沈老激动地一拍大腿,说:“咳!你们老师真好,好好地跟他学吧。他不但功夫好,德行更好。”我们还不明白这话从何说起。沈老接着说:“你们认为那天我俩没比试吗?行家一伸手,便知有没有。陈老师让我握着他的两个胳膊,我想借劲借不上,也抬不起腿来,我就知道他的功夫比我高得多。所以我愿意交这么一位好朋友。”谈了一会儿,沈老兴辞而去。沈老走后有个同学冒然说:“既然如此,老师怎么不摔他?”我师闻言立刻沉下脸来问他:“摔他一下?为什么要摔他一下?”这同学见老师生气,吓得不敢回答。我师又严厉连声问他:“你说!你说!你说你在大庭广众之下,愿意不愿意让人摔一下?”这位同学此时才明白了,呐呐地说:“不愿意。”我师说:啊,你也不愿意!自己不愿意的事情,怎能对人来施?连想也不应该想!”接着,我师又循循善诱道:“一个人成名不易,应当处处保护人家的名誉。”当时,我深佩我师的宽厚。事后,又想到沈老的品德是也难得的,因为那是我们青年人未见而且不知道的事儿,他去坦率直言足见二老的品德甚是相同。难怪后来二老长相往来,交成好友。

此事和师与李剑华试手及在民国大学震碎砖等事,由中国新闻社记者冯大彪我所述写成专稿在《武林》发表。1982年7月,我在上海与小旺会晤。小旺说:“沈老之子绍三为此不满。”其实我是述实,赞佩沈老实事求是,不掩人长。陈师在告诫我们时也说:“仅此一试,沈老感觉亦甚灵敏,如真交起手来,胜负尚难预料。”可见二老互相佩服。二老均是我辈学习的楷模,其武德我们应永远不忘。  师恩深重。

我自1930年随同刘慕三先生带领的北京电报局30多人向陈发科师学习陈式太极拳,对我师的报答,只是初学的几年按月交纳二百元学费。七七事变后,刘老调往太原,诸同学都有调动,那个学拳组织便散了。我从那时起对老师没有奉上一点报酬了。但我师对我的感情却更加深厚,有时来我家住两个月。他每晨都到我妻窗前,连呼:“静兰,起来练拳。”日寇侵华后,我生活无着,甚至断炊,便领着六个孩子跑到我师家里,饱餐一顿小米稀饭。陈师与我们有饭同吃,情逾父子。陈师常说:“我教的学生中,以杨小楼最为聪明,拳理一讲便明,拳法一学就会,可惜他年龄大了,不可能学得彻底。你和小龙(照旭的乳名)脑子身体都不笨,当当深造下去。”又常和我说:“你要好好地用功三年,就可以等于别人练十年的。”语意亲切,对我抱有很大希望:能够继承他的拳艺但是初学的前三年,我因体弱对震脚、发拳都以松柔来练,也不跳跃。我师犹如慈母对待弱子一般,既望其速成,又不肯勉其所难。学过三年后,见我体略转健,便谆谆教我放足架式,每式进退要求腿肚贴地而行。又说:“练完一套拳,应当如同坐在椅子上,那样塌好档劲,全凭两腿随腰裆之旋转而变化虚实。”并督促我每天多练。他对我从严、从难、从实战出发,并将手的八法怎样与全身配合,不厌其烦地一一讲解。我为了报答老师的期望,于1934年开始照着师教用功。起先练不了五个式子,后来能每天练到三十趟,有时还能练五十趟,方悟我师所说“趁热打铁才能成功”之语,确是实言。可惜只这样练了九年,便因日寇侵华,必情懊丧,不这样练了。且地1944年因生活所困,洒泪别师,南迁就食于济南。1956年,我再次赴京求我师为我纠正拳法。分别十三载,师徒重逢,我宛如天涯游子重依慈母膝前,悲喜之情难以言喻。我师说:“此拳无一动作是空而无用的。”于是每天教我推手、散手,并从头逐势逐动讲解试验用法,同时教以解法,使我心中豁然开朗,如拨云雾见青天。如是者将及四月之久。后因家事,不得不忍痛辞师。不料我师竟于1956年逝世!这使我至今愧负师望、永为陈师不成材的老学生,不胜内疚。但是我从一个药罐子似的弱书生得以寿延九旬,从一个一无所知的学拳者,能对此拳的理精法密略窥门径,无一非我师所赐。每思恩师,凄然泪下,誓将我师所授反馈于陈氏后人,并公之国内外爱好陈式拳者,以志永远纪念我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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